旧案最后证人的临终证词
霜脊峰少宗主提供的地址,位于苍梧城最偏僻的西坊。这里巷陌交错,青苔遍地,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岁月腐朽的气息。
凌墨寒在一扇剥落了朱漆的木门前停下,轻轻叩响。门内许久才传来一阵衰弱的咳嗽,伴随着木轮摩擦地面的“吱呀”声。
开门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,坐在简陋的轮椅上,浑浊的眼珠在凌墨寒脸上费力地转了转,最终定格在他与记忆中那道身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上。
“你……是天骁的儿子。”老人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砂纸,干涩而沙哑。
凌墨寒没有答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知道,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,便是父亲旧案中,记录在卷宗上的最后一位证人,云伯。
无需过多言语,云伯便明白了他的来意。他颤巍巍地转动轮椅,引着凌墨寒进入光线昏暗的内室。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暮气,扑面而来。
“十六年了……老夫每晚都会梦到那一天,梦到天骁那双不解又失望的眼睛。”云伯的呼吸开始急促,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轮椅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声里满是悔恨。“我当时只是昆仑学府一个管理玉简的执事,人微言轻,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。”
凌墨寒的眸光微凝,他知道,正题要来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告诉我,如果我敢说出真相,我的妻儿就会在大典结束前,‘意外’死于城外的兽潮。”云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“我做了伪证。”他终于吐出了这四个字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整个人都垮了下去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凌墨寒静静地等他平复,没有催促,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。他知道,对于一个被愧疚折磨了十六年的人来说,倾诉本身就是一种解脱。
许久,云伯的呼吸才稍稍平稳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,那是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,终于要重见天日。
“最重要的,不是伪证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虽弱,却如惊雷般在凌墨寒心底炸响。
“是鉴定结果!你父亲的根纹鉴定结果,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!”
云伯枯槁的手指指向床下,示意凌墨寒去取。“那里……有一枚我偷偷藏下的‘留影玉简’的残片。当时我负责记录,测灵鼎光华大盛时,主审官身后的屏风有一瞬间的灵力波动,我下意识催动了备用玉简……”
凌墨寒依言在床底摸索,触手冰凉。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,打开后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简碎片,上面布满了裂纹,灵气几乎散尽。
“你父亲的根纹……测灵鼎当时并未判定品阶,光柱呈现出一种……一种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混沌之色,与你的何其相似!”云伯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是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狂热。
“但主审官当场以‘灵气紊乱,根纹损毁’为由,强行中断了鉴定。存档的玉简,是他早就备好的,上面刻着‘地阶下品,土属残纹’。”
“动手脚的,是主审官……他亲手毁了你父亲的道途,又用我全家的性命,让我做了那个钉死棺材板的伪证人!”
证词落完,云伯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。他靠在轮椅上,剧烈地喘息着,眼神逐渐涣散,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了声息。
凌墨寒手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简残片,站在寂静的房间里。这枚残片,这份临终证词,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铁证。如今,这证据掌握在他手中。
他可以拿着它去和三宗谈判,换取一个官方的、体面的“平反”,让父亲的名字从罪人录上抹去,接受这个世界迟来的、经过粉饰的正义。
也可以,将这份不容玷污的真相,交给昆仑山下那位不问世事、只忠于事实的千年石刻者,让它化为永恒的碑文,昭告天下,任凭风雨侵蚀,也绝不向任何权势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