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渺渺说起被撕掉的那几页
天台上的风比地面要大一些,吹得桑渺渺耳边的几缕银发微微拂动,像月光下初凝的蛛丝。
林牧阳注意到她课本缺角后,两人间的气氛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停滞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吃着饭,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他知道,有些伤口,旁观者的注视也会带来灼痛。
那股始终萦绕在他鼻腔的竹气,此刻也变得格外安分,像屏住呼吸的听众,静静地流淌着,等待下文。
良久,久到林牧阳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被风吹散时,桑渺渺开口了。
“是入职第一天被撕掉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声盖过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牧阳的耳膜上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灰色屋顶上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我当时……只是想把我们织灵族对一些古老词源的注解,补充在课本旁边,方便备课。”她端着饭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。
林牧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,静静地听着。
“有人看到了,说我私自添加的内容……不符合‘族籍协约’里对文化传播的规范化要求。”她复述这句话时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他说,这些没有经过人类学者审定的‘私货’,会误导学生,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。”
“然后,他就当着我的面,把最后那几页……全都撕掉了。”
桑渺渺说到这里,终于停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剩下的小半米饭,用筷子尖轻轻地戳着,一次,又一次。那个简单的动作里,蕴含着林牧阳无法估量的委屈和压抑。
织灵语课本。她入职以来,除了工作文件外唯一会带在身边的私人物品。那几页被撕掉的,或许不只是注解,更是她作为一个织灵族人,与自身文化最后的、温存的纽带。
而那只手,就这么粗暴地,当着她的面,将它扯断了。
“规范化要求”,多么冰冷而傲慢的词语。林牧阳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情景:一个表情严肃的人,用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口吻,做着最野蛮的侵犯。
空气中的竹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,变得有些凝滞,带着一丝凉意,像清晨竹林里的薄雾。它在提醒林牧阳,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里,和谈带来的和平是多么脆弱,又是建立在怎样不平等的妥协之上。
桑渺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她捏着筷子的手,用力到指尖的皮肤都绷紧了。她在忍耐,在压制着某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,很可能,现在就在这座校园的某一间办公室里,喝着茶,审阅着文件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林牧阳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角,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。他想做点什么,不仅仅是出于同情,更源于一种被那股竹气放大了的、朴素的正义感。
是去直面那个造成伤害的根源,哪怕会掀起波澜;还是默默地为她修复这份残缺,用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守护她摇摇欲坠的信赖?
他看着桑渺渺,心中已然有了两个方向。